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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會發現能感動自己的事將變得越來越少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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學習妥協的義診之路

德里的火車站擠滿了人潮。

 

   

十二月十六日,清晨的桃園機場,我第一次參加路竹會的國外義診,跟著二十七大箱的藥品器材、五十位賣力的卡其服團員一起飛向印度德里。德里是印度最大的城市之一,把這個金磚國家崛起的模樣濃縮在市容樣貌裡,車潮擁擠,喇叭震天嘎響,人們努力地往前移動,而我們也必須在這樣的景況下,馬拉松式地往目的地邁進。車潮與人潮一路蔓延到火車站,積水的月台躺著老老少少的印度人,視覺與嗅覺都是斑駁的味道,是在台灣可能會被奚落的衛生環境,卻也是我們來到這裡的主因。

據說這裡的火車難得準時,好在我們的班次只遲了四十分鐘,然後是十六個鐘頭穿越廣袤大地的車程,我們來到了目的地——菩提迦耶。

這段時間是當地的藏傳佛教法會,路竹會也是因為這項盛事受到大寶法王的邀請而來義診,我們住的地方離舉行法會的正覺塔很近,走路只要十多分鐘,而義診的地點也就在正覺塔旁,因此我們經常會步行往返。

這段路雖然不長,沿路上卻擠壓了過度繁複而矛盾的風景。柏油路邊乾淨完整的建築物是一家家旅館,住的是乾淨完整的外國人,沙土小徑中勉強撐起的鐵皮屋是乞丐的房子,住著勉強撐起瘦弱身體的當地人。旅館間夾雜著各種雜貨與布料的商店,店家會說各式各樣的語言,據說越會講中文的越懂得騙台灣人的錢。而由於法會的關係,路上眾多喇嘛來往,都是我們熟悉的黃種人面孔,而且多數會講中文,他們也是我們義診中最主要的翻譯。

然後,在站立行走的人身後,有更多底層的人群,在視線以下,塵土瀰漫的路邊,倒臥、乞食,他們黝黑、瘦弱、也許殘缺,欠缺食物、欠缺被褥、欠缺尊嚴,甚至欠缺完整的過去與未來。這些人為數眾多,叫人無法視若無睹,但也因為為數眾多,叫人目睹卻不知所措。印度有十一億人口,有多少人像這裡的居民一樣,在貧窮線以下過著無法稱之為生活的生活。我們每天必須從這些人身旁穿梭而過,一個個小孩子伸出手來追在我們身邊。和這個環境相較,我們顯得太過清潔無垢,這種乾淨的感覺讓我渾身不自在,當貧窮真正緊貼在自己身邊發生,要怎麼能夠假裝置身事外?

當我們對大環境的困頓無能為力時,只能不斷告訴自己,要在醫療方面盡其所能帶給他們一些幫助。於是大家不停地忙碌著,在七天之中看診了五千多人,到頭來卻發現,擺脫不了的問題依然是貧困。 

營養不良的孩童 四肢酸痛的成人
 

瘦弱的小孩抱著更幼小的孩子,讓人看了不忍。

 

這邊的醫療資源驚人地匱乏,感冒、中耳炎、寄生蟲、疥瘡,大部分求診的小孩都不脫這幾種疾病,而更大的共通處是,他們的外貌都比實際年齡更瘦小,長期的營養不良,讓我們忍不住一個個都加開維生素,但短期的維生素又怎能彌補他們流失的成長發育?這些花花綠綠的藥丸,與其說是添加營養,不如說是添加一點點希望,儘管是這麼脆弱而微小的希望。

至於成人最常見的症狀則是四肢酸痛,追問下幾乎都是因為農事或搬運工作造成的骨關節傷害,雖然我們能給予止痛和肌肉放鬆藥物,但最根本的解決之道仍是必須減少工作量。這樣的結論對他們是毫無用處的,因為這些粗重的工作是他們生存下去的唯一途徑,疼痛與飢饉,我們又有什麼權力教他們做出選擇?

我們帶去的幾種常用藥物在兩三天內就即將用罄,藥師只得跋涉數十公里到附近城鎮補貨。有藥物救急的疾病尚且如此,沒有藥物可醫的疾病更讓人無奈,許多老人家視力模糊,懷抱一絲希望來到義診處,診斷是白內障之後,我們只能告訴他這種疾病非得開刀不可,而義診處根本不可能進行這樣的手術,於是我們得送走一個個白內障的患者,他們臉上的落寞變成我們心中的沈重,他們就是因為沒有錢才必須來義診,即使開刀是唯一方法,他們也負擔不了去當地醫院的錢。這樣的狀況重複發生著,最後我幾乎是心虛地跟同樣情況的病人宣告這個答案。終於一位乞丐在診間失望地哭了出來,我一點也不訝異他的難過,我訝異的反而是其他病人怎麼能這麼堅強?又或者,他們已經對於不斷的失望與無奈習以為常,所以能夠不形於色?

 

 


妥協 竟是唯一的方式


在台灣,我們的醫學訓練過程教導的是「正確」的診療方式:正確的營養補給、正確的預防保健、正確的手術用藥。

在印度,我們卻必須學習違抗正確,給予「妥協」的治療:妥協他們的生活條件、妥協我們的有限資源、妥協根深蒂固的正統醫學。

妥協,竟然是現實中唯一的方式。
旅館往正覺寺的沙土小徑上,有許多布料商與雜貨店。
 

於是我在這樣的矛盾中不斷摸索,希望能找出一個讓我自己心安的理由。意外的是,旁人對義診的稱許,竟成了我最大的壓力來源。
我想起桃園機場辦理匯兌的櫃台小姐,看到一大批卡其服的團員,好奇地詢問路竹會的工作,當我回答是醫療團時,她立刻決定不收手續費,她說「因為你們是在做善事」。

我想起義診第四天,我們往更偏僻的村落前進,一下車,迎接我們的是中文歌「真正高興能見到你,滿心歡喜地歡迎你,歡迎…歡迎…我們歡迎你!」唱歌的是一群可愛的翻譯們,他們一直都用最熱情的態度在支持我們的義診。

我想起離開菩提迦耶的早晨,我們參加了藥師佛灌頂法會,大寶法王當眾表彰我們,這些溢美的讚揚透過中文翻譯傳到我們收音機,我卻覺得好像在聽別人的故事,而自己離義診的形象竟如此遙遠。

也許眾人對義診的期許,真的讓我心虛,但也是因為這樣的心虛,讓我必須去想,要怎樣才能更接近這些期許。

義診會是一條漫漫長路,而我,還正在慢慢學習。 (全文完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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